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月桂
冰雪后的洞庭湖,水天一色,惟余岸边一痕绿色细线,牵出淡淡春信。2月,洞庭湖静谧辽阔,湖岸停泊着老渔民美好的梦;梦里,有鱼潮再起,也有广厦万千、大道纵横……
八百里洞庭,大小渔村繁如星斗。渔民,是与湖纠缠最深的一群人。他们融入湖的呼吸,跟随湖的荡漾,捕捉湖上风云的变化,由此确定一天的作息乃至一生的航向。
2019年12月20日,洞庭湖水域全面禁止天然渔业资源生产性捕捞。2021年1月1日起,整个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开启“十年禁渔”。
退捕渔民的生活在岸上重启了。2024年2月,雨雪冰冻天气里,记者走进东洞庭、南洞庭湖区,探访一个个渔民家庭,看他们如何住上新房子,长出新本事,生出新的更丰满的梦想。
【江南堤】
“到城里上学、上班、安家”
2月24日,元宵节。上午,终于忙完了年前积压的广告标牌订单,汨罗市尚品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两位“老板”刘伟新和彭迎波,邀请公司的退捕渔民员工吃了碗热气腾腾的元宵。大家热热闹闹聊了一会天,这才各自回家过节。
刘、彭二人决定回白塘镇磊石山村江南堤看望老邻居。顺着汨罗江的流向,从汨罗市城区出发,约40分钟后来到磊石山村境内。
汨罗江在此变得平缓,最终与湘江、沅江连成一片,融入洞庭。江湖交汇处,是一片舒缓的丰饶水域,曾是渔人最理想的港湾。
江南堤,磊石山村的一个村民小组,120多户全为专业渔民。这里姓氏繁多,有杜、刘、彭、甘、杨等等,祖辈们都是从五湖四海驾舟而来的,从此世代泊在这渔业资源富庶的港湾。
此时节,农舍屋檐下,挂着大红灯笼,于冰雪之中烘托出浓郁年味。“退捕渔民之家”里,静静停着一艘老渔船,摆放着蓑衣、鱼篓以及一些老照片。这里不仅牵系着老渔民的“乡愁”,每年春暖花开时,还会举行退捕渔民的专场招聘会。
75岁的杜建国和老伴,就住在“退捕渔民之家”附近一栋白色小洋楼里,屋内白色瓷砖地板拖得一尘不染。
“从前,渔民在春节也是很忙的。”杜建国说,春节前后,正是打“刀鱼”的时候。叙述就此开始,时光翻江倒海。
12岁,杜建国开始跟随父亲捕鱼。
南到长沙,北到城陵矶,在水上一连漂泊两三个月,不管阴晴雨雪,吃住都在船上。时常会遇到江豚,大家称之为“江猪”,碰到“江猪拜风”,就知风浪将至,需尽快返航。
夜里,船底水声温柔,船身有节奏地晃动,远远地有天鹅的鸣叫,一天的辛劳由此溶解。
然而,渔民的生活总归是漂泊无定。打了几十年鱼以后,杜建国慢慢觉得湖里大鱼越来越少,江豚更是难见踪影了。年岁渐大,他也不愿意去湖里漂泊了。
2020年,响应禁捕政策,江南堤近300名渔民全部退捕上岸。这些原本从各省移居而来的渔民,重新出发寻路,这一次,他们的路不再只有“打鱼”一条。
杜建国有3个女儿4个外孙,有的在汨罗市城区定居、有的在省会长沙上班。二女儿的小孩在长沙上高三,学习成绩特别好,“希望她今年考上北京大学,我们一家人进城、进省、进京,到城里上学、上班、安家!”老杜笑得很自得。
刘伟新老家就在杜家对面,他兄弟姊妹众多,小时候是吃过船上的苦的,“行船跑马三分命,湖上讨生活又苦又危险”。如今大家都进城安家了,只有母亲留守此地不愿搬离。
2019年,刘伟新与同组渔民彭迎波,一起在汨罗市城区开了一个户外广告制作公司,取名“尚品”。公司设备先进,业务繁忙,最忙时招聘了上百个员工,大部分是江南堤的退捕渔民。
在这里,退捕渔民吴玲住进了公司宿舍,学会了操作电脑,两个孩子也都跟过来在城区上学。“这两年存点钱,争取早点在城里买个房子。”
入夜,元宵节的烟花在江南堤的上空绽放,灿烂无比。
【蒙古包】
“把洞庭湖的鱼保护好,留给子孙后代”
隔着烟波浩渺的湖水,故园在青山岛,在水中央。
每个住在湘阴县三塘镇蒙古包社区的退捕渔民,都有这样的乡愁。
20世纪末平垸行洪,青山岛严家山100多户渔民全部迁居于此,由于聚居点附近有一圆圆的山头,形似蒙古包,老渔民便称此地为“蒙古包”。
青山岛人素来以渔为生,没有田地,洞庭湖慷慨地养育了他们。渔民就地取材,用芦苇、湖泥、木头、茅草等搭建房子,成本低、易打造。迁到“蒙古包”后,大家仍以打鱼为生,当地政府帮助渔民建了新房,人人得以安居,便有老人口占一句:“蒙古对青山,房屋千万间。”
后来,蒙古包渔民的房子果然越建越多。2019年退捕上岸,蒙古包社区更是越建越好。
雨水节气里的一天,记者走进蒙古包社区,休闲广场设施俱全,社区道路整洁干净,退捕渔民的房子,整整齐齐、亲亲热热挨在一起。一户一户拜访,每一户都有一个好故事。
脑子活络的刘迪煌,上岸后开了一家小龙虾加工公司。每年生产旺季约有3个月,最多时有400多名工人,大部分是退捕渔民。最令刘迪煌欣慰的,是儿子刘佳明大学毕业后,成为他的得力助手,帮助管理公司。
佳明有先天的肢体残障,刘迪煌满心忧虑:“这孩子将来是不可能跟着我打鱼了,要上岸才有出路。”
佳明也自知要勤奋,上学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。大学毕业后,他帮助父亲一起管理企业,同时独立创办一家公司,取名“寻梦”。“我寻的梦,是带动更多残障人士,在电商平台上销售更多农副产品。”刘佳明说。
走进胡立兵家,他正在烤火追剧;见有人来访,他立刻穿上鞋要带记者去看他的“菜园子”。
外面天寒地冻,蔬菜基地里仍然一片葱绿,藠头在肥沃的泥土里潜心生长。此地地处南洞庭湖畔,地势平坦、土地肥沃,素有种植藠头的传统,藠头在这里长得个大肥厚、洁白晶莹。
2019年,退捕上岸的胡立兵带领退捕渔民一起流转了200亩土地种藠头,“亩产能到6000斤,每亩利润近3500元。”
告别胡立兵,来到62岁的退捕渔民肖正国家。肖正国打了几十年鱼,曾经的“捕鱼高手”,如今成了一名洞庭湖的巡护员,主要工作是禁捕、岸线护栏维修等。
偶尔,面对洞庭湖,肖正国会眺望水中央的小岛。而湖里,江豚数量增多,消失多年的鳤鱼、刀鱼重现,肖正国有时候跟随巡查船下湖,会看见不少鱼跃出水面,有的甚至蹦到了船上。
老渔民心里颇为欣喜:“我们要把洞庭湖的鱼保护好,留给子孙后代。”
【杨林寨】
“以前打鱼最厉害,
现在种菜也种得好”
2月19日,寒潮欲来。湘阴县杨林寨乡,一望无际的水芹菜田,让尚未返青的田野充满生机。早晨5时,天还不亮,张植聪、张贻常就穿好防水背带裤,下到田里采收水芹菜。
眼下这个时节正是水芹大量上市的时候,早7时左右,工人们陆续来到“旭杨农业”设在田边的工棚上班。
这天湘北寒风冷雨、气温骤降,一走入工棚内,热气便糊上了记者的眼镜。工棚里50多个员工,正在梳理菜叶、清洗打包,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。
“下雪天也要收水芹。”“旭杨农业”负责人张旭说:“老渔民都知道,风越大鱼越贵。这时候正是水芹卖得起价的时候。”
“渔民什么苦都吃过,这点风雨算什么,”71岁的张石新接话,“我们杨林寨的,以前打鱼最厉害,现在种菜也种得好。”
来这里上班的,九成以上是杨林寨的退捕渔民。杨林寨水域辽阔,从前大家忙时务农,闲时下湖,外湖捕捞、贩卖鱼虾成为绝大多数渔民家庭的主要收入来源。杨林寨乡甚至还曾经组织专业捕捞队,到中俄边境的黑龙江水域从事捕捞工作,收入颇丰。
2019年,洞庭湖开始禁渔。退捕上岸的张旭流转了200多亩土地,与人合伙创办了旭杨农业开发公司。每年4月开始养小龙虾,小龙虾收获后种一季水稻,水稻收完种水芹菜,这其中利润最丰厚的是水芹菜。水芹菜一年两茬,一亩可收6000斤。“旭杨农业”年产值有五六百万元,季节性带动近百人就业。
2019年退捕上岸时,王家河村陈立华是杨林寨第一个上交渔船的,为此得到3000元奖励,“那时候湖里也打不到很多鱼了,不如趁早转型。”
上岸后,陈立华成立了特种水产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,带动周边50余户退捕渔民养甲鱼、龙虾、稻田鱼等等。目前,合作社水产养殖面积达455亩。陈立华的弟弟陈立辉,创办了宏飞海渔业有限公司,生产火焙鱼、腊鱼。公司冷库里,摆满了一人高的腊鱼,颇有视觉冲击力。
在杨林寨,退捕渔民还种起了食用菌、辣椒等,大家基本都实现了转产转业。昔日的野洲荒湖,已成物华天宝之乡。
岸上,烟火升腾;水中,鱼潮再起;土壤深处,热力涌动,春天近在身侧。
【记者手记】
冰雪消融,岸上花开
周月桂
岸是一个很温暖的字。
岸是归处,当你远航归来,岸上灯光最为动人;岸是征途,当你由此出发,天高地阔无限延伸。退捕,上岸,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新生活的起点。
相对于农民,渔民见过更大的风浪,在转型之际,他们也有更灵活的身段。有人养甲鱼、有人卖龙虾,还有人在湖区肥沃的土壤里种下了藠头、水芹、辣椒……阡陌纵横、沃野千里,岸上生活,有了承载更多梦想的可能。
即使留在家中的老渔民,脸上也有处变不惊的淡定,每一个人家里都特别整洁,彰显着主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。
从水上到岸上,平稳过渡的背后,一系列退捕渔民安置保障政策措施在发力,合力保障大家的生计。在退捕渔民的转产转业过程中,少不了各地举行的各类培训班助力,以及各地政府协调解决安置保障、土地流转、基础设施、生产技术等难题。
雨水时节,冰雪将融;岸上生活,温暖重启。油菜花开了,很快,更多的绿色将铺满洲滩田野。
【链接】
长江禁捕3年多来,按照“一年起好步、管得住,三年强基础、顶得住,十年练内功、稳得住”的总体思路,湖南有序有效推进“一江一湖四水”等重点水域的禁捕退捕工作。目前,全省已落实禁捕退捕相关资金42.4亿元,建档立卡的20376艘渔船、28580名退捕渔民全部按期退出,符合参加基本养老保险条件的28430名渔民全部参保,有就业意愿和就业能力的18585名渔民全部转产就业。(数据提供:省农业农村厅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