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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09月15日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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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船匠和酒

  屈芳芳

  1965年7月的一天,炽热的太阳炙烤着大地,三江汇合处,时而吹来一股沁凉的河风,让人神清气爽。

  衡阳市筷子洲造船厂叮叮咚咚的敲凿声不绝于耳。组长屈孝纯打着赤膊,肩上搭着一条罗纱帕子。那光着的膀子上浮着一层大汗珠,就像滴滴的黑油。屈组长一边带领徒弟们钉船,一边向徒弟们翻古:“当年曾文正公耐烦,请我渣江何隆庙彭玉麟出山。不是看他的文才,是听他爷爷启象公说,曾氏祠堂在渣江盐田唐福,那一带船工最厉害了。造船的有屈氏、傅氏家族,扒船的有彭氏、凌氏家族,鼎鼎有名的船把式是哪个啊?晓得不?就是彭玉麟公的爷爷……”

  屈孝纯讲得绘声绘色,徒弟们听得津津有味。在众多的徒弟们中,其中有一个叫屈敬文的小伙子。长得斯斯文文,眉清目秀。听说家是渣江赤石寺边的。有一次,屈敬文在锯横梁时锯短了两三寸。屈孝纯二话没说就给其掴了一巴掌,鼓起眼睛训斥对方:“你这梁怎么锯的?说了好多遍,不要图快。你这么马虎,手艺怎么学得精?”屈敬文捂着火辣辣的脸只会不住地点头。不过,从那以后,屈敬文做事再也不敢胡来,一板一眼的。

  虽然在做工上屈孝纯对屈敬文管得严,私下里却最疼爱他。到了晚上,屈孝纯总会带着屈敬文到筷子洲边的小酒馆里喝两口小酒,听人唱渔鼓。喝完酒回来的路上,屈孝纯对屈敬文念叨:“酒是好酒,性子烈了点。”于是屈敬文开玩笑说:“师傅,等我哪天有出息了,买一瓶好酒孝敬您。”屈孝纯不回话,心里却感到很宽慰。

  同年冬月,县里开始征兵。屈孝纯写了一封推荐信给村里。经过体检等程序,屈敬文被安排在贵州省某个部队。入伍那天,当车子缓缓开动经过衡阳时,屈敬文从车窗里探出脑袋,眼望蒸水北岸,青草桥以西方向,仿佛听到了师傅屈孝纯在船厂里叮叮咚咚钉船的声音。目光久久不肯离开。

  1966年春,屈孝纯正在船厂里钉船。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按响了单车铃,老远喊:“屈师傅,莫嗨哒,贵州来信哒。”屈孝纯笑盈盈地接过信,拆开信封,迫不及待地读起来:“师傅,您近来身体可好?我在部队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即便信里只有两行字,屈孝纯却是读了又读,满心欢喜。

  从那以后,等信,读信,成了屈孝纯最渴盼的事,也是最开心的事。

  1969年秋,屈敬文在部队提了干,同年冬月转业回家,安排在县公安局工作。

  白天,屈敬文忙着工作。到了晚上,他就一个人在西渡河坝附近散步。暮色四合,倦鸟扑飞,西渡河坝分外安静,只听得波涛拍打河堤的“哗哗”声。河坝附近的湘南酒厂酒香四溢。也让他想起了曾在筷子洲的无数个夜里,自己和师傅对话的场景,“这水酒喝是好喝,就是性子烈了点。”“师傅,您放心。等徒弟有出息了,买一瓶好酒孝敬您。”

  第二年仲夏的一天,夏蝉鼓噪,天气闷热。屈敬文来到湘南酒厂,道路两旁的法桐枝繁叶茂,细碎的光影摇曳闪烁。屈敬文找到酒厂酿酒的老师傅,买了一瓶上等的湖之酒,准备去筷子洲看望师傅。 

  一路上,屈敬文思绪万千。四年不见,不知道师傅如今可好?他提着酒,从铜钱渡口上船,顺江直到筷子洲码头。河洲上停留着一群白色的水鸟,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,热闹得很。船厂里,也隐隐约约响起了钉船的声音。

  屈敬文走到门口,止住了步。船厂里,一位老人打着赤膊,背靠着门,肩上搭着一条罗纱帕子在钉船。豆大的汗珠从黝黑的脊背上滚落下来。屈敬文忍不住喊了一声:“师傅——”老人转过身,看着立在门口穿着一身警服的青年,愣怔了半天。

  过了好久,老人屈孝纯用沙哑的声音回答:“敬文呀,你来啦。走,我们出去喝两口。”屈孝纯边说边用罗纱帕子擦汗,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。屈敬文弯腰把装酒的布袋子放在一边,抢过屈孝纯手里的凿子给船板“捻缝”。屈孝纯也不拦,在一旁乐呵呵地笑,调侃说:“这么久了,手艺还没忘。我这徒弟没白教。”

  到了晚上,屈敬文提着酒,跟师傅来到青草桥边的石鼓嘴。师徒两人在阴凉的树底下席地而坐。迎面吹来习习的江风,和着袅袅飘来的渔歌声,让人倍感舒爽。屈敬文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。当他从布袋子里掏出酒,拧开酒瓶时,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。屈孝纯从来没有闻过这么好闻的酒香。 两口下肚,不由得啧啧称赞:“好喝,一点也不辣喉。醇和回甜。过瘾!解馋!” 

  那一夜,习习的晚风吹着,浓浓的酒香飘着,师徒二人开怀地畅饮着。石鼓嘴,是多么美好而又岁月绵长。

  在筷子洲待了两天,屈敬文便返回西渡。

  1982年冬月的一个午后,屈孝纯正靠在屋门口的一棵老枣树下晒太阳。侄儿屈敬庚急急慌慌从渣江洋湖凼古渡那边跑来,声音非常急促:“满叔,不好了,您的徒弟敬文因公殉职了。”屈孝纯“哦”了一声,扬起留着稀疏白发的头,一双浑浊的眼睛瞅着天空,没有说一句话。然后,又摸摸索索从屋里装一袋水烟,神情恍惚地坐在屋门前的阶基上吧嗒吧嗒抽了一整夜。

  后来,父亲跟我讲述,那几年,我爷爷——老船匠屈孝纯念念不忘徒弟屈敬文。每天念叨他。念叨他们的故事;念叨那一晚他们在石鼓嘴的树荫底下喝湖之酒的情景;也念叨那回味绵长的湖之酒。直到1987年我爷爷临走前,还说了一句:“敬文呀,湖之酒好喝呀。可惜我们师徒只喝了一回。”

  听完父亲的讲述。有一日,我特意托朋友在西渡酒厂带了一瓶上等的湖之酒,在古渡口倾入洋湖凼,告慰我爷爷——老船匠屈孝纯和他未曾归来的徒弟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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