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述人:汨罗市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副主任 刘庆
整理: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翔 陶江云 通讯员 王丹
近日,小柳(化名)的母亲把锦旗送到未检办案区,眼里泛着泪光,说:“要不是你们,我们这个家可能早就散了。”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小柳站在一旁,抬起头,眼里有了光。
我脑海里闪回的,却是半年前他母亲第一次推开我办公室门时,说的那句话:“检察官,我真的管不了他了,要不你们把他抓进去算了。”
我知道,那是气话,也是一个母亲的无力和绝望。
小柳16岁,一时冲动触犯了法律。我们依法对他作出附条件不起诉,给了他6个月考察帮教期。可考验来得比预想快——他在东莞打工时突然失联,电话关机,微信不回,人跑回老家,跟朋友在外游荡,夜不归宿。社工反馈情况后,我们联系他父母,他们才说已经找了孩子好几天,但怕主动说明会导致考察失败,一直不敢开口。
我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忐忑。但法律给的机会,不是无限的。
找到小柳后,我把他和父母叫到检察院。他低头不语,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。我从抽屉里拿出他签字的那份《考察帮教期间行为承诺书》,一页页翻开:“不能夜不归宿、不能无故失联、不能擅自离职。你签了字,这就是你的‘军令状’。”
我又给他看了另一个孩子的真实案例——取保候审期间多次违法,最终被移送法院审判。“法律给了你机会,但不是无限的。如果你自己放弃了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轻声说:“我会找一份工作,好好干。”
可一周后,父子俩又僵住了——父亲想把他带在身边,小柳坚持要独自外出。我把他们叫到会谈室,父亲声音低沉:“不是不想管,是孩子不愿意听。”小柳坐在对面,始终低着头。
我轻声问他:“你能不能跟爸爸说一句——‘爸爸对不起,让你操心了’?”
那几秒钟,整个房间都是安静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我没有催他,转头对父亲说:“教育孩子要付出爱和耐心。一次不行,就多来几次。”
也就是那次谈话,我注意到小柳换了手机——他把原来那部高档手机变卖了,换了一部便宜的。我没有直接批评他,而是顺着这件事跟他聊起了消费观。他听进去了。后来他去了舅舅的店里工作,卖手机剩下的钱,自己留1000元做生活费,其余交给母亲保管,日常花销提前向司法社工报备。
我把小柳父母也请进了“父母课堂”,教他们怎么跟孩子说话,而不是只盯着责骂。
但改变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。那6个月里,小柳失约过读书会,也因手机故障没能及时打卡。每一次反复,都在考验我们的耐心,也在考验他。我和社工就一次次把他往回拉,用信息提醒、用电话追问、用面谈敲打,也用他能感受到的方式告诉他——我们没有放弃你。
慢慢地,他开始主动发视频、写日记,在“微改变”目标卡上写下“坚持上班,不随便请假”。有一天,他在日记里写道:“快满18岁了,应该为爸妈分忧了。”
社工把这句话念给小柳母亲听时,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,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哽咽。
6月2日,我正式向小柳送达了不起诉决定书。他接过去,看了很久,抬起头,眼里有了笑意。母亲在一旁轻声说:“以前我们说他一句,他能顶我们十句,现在真的变了。”
我看着他,想起这半年——一部手机从高档换成便宜,一个孩子从失联到主动联系,一个家庭从“管不了”到“真的变了”。这些微小的变化,串起来就是一个少年的回头路。
在汨罗市检察院,小柳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每一个迷途少年走进来,我们都会做同一件事:亮出法律的底线,也递上温暖的台阶。因为我们深知,没有哪个孩子生来就想走错路。只要有人愿意拉一把,他们就还有机会向阳生长。
而我,就是那个伸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