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曾雨田 见习记者 雷孜研 通讯员 付琦
早上8点,蔡小倩轻轻推开了湘阴法院618办公室的门。已经是孕晚期的她,坐下时动作有些缓慢,双手扶着腰,待坐稳后才从包里取出保温杯。
刚坐下,书记员推门进来送材料,忍不住劝道:“蔡法官,你下周8个庭审,真的不减少几个吗?”
蔡小倩摇摇头,接过材料:“当事人已经等了很久,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情况再拖延,他们等不起。”
这是她孕期里最常念叨的话,也是支撑她每天全勤在岗的底气。2017年大学毕业后,蔡小倩回到家乡,考入湘阴法院。9年时间,从法官助理到湘阴法院最年轻的员额法官,她扎根基层,用专业与柔情,书写着关于正义与温度的故事。
案卷里的人生:
不只要判决,更要温度
上午9点,第一场庭审开始。这是一起离婚纠纷,双方情绪激烈,争执不休。
庭审上,男方指责女方不顾家,激动地举着手机要出示“证据”;女方泣不成声,控诉男方酗酒辱骂甚至推搡。之后,两人围绕孩子的抚养权僵持不下。父亲坚称儿子必须跟他,母亲哭诉孩子自幼由她带大,离不开她。对于唯一一套贷款未清的住房和一辆旧车,两人更是互不退让,分毫必争。
蔡小倩没有轻易打断这场充满怨气的对话。她静静地听着,目光在起诉状、证据材料和当事人之间缓缓移动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:“抚养意愿”“房产评估”“家暴举证”。
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:这些争吵的背后,是一个即将失去完整家庭的孩子,以及两段因爱生恨却仍被羁绊的人生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法庭倏然一静:“起诉之后,你们有没有为了孩子,真正心平气和地谈过一次?”
那一瞬,男方绷紧的肩膀微微一塌,女方抽泣声渐止,两人不约而同避开了对方的目光。
休庭后,她在办公室对助理说:“作出判决,并不难。抚养权、财产分割,法律条文和证据都能提供依据。但一纸判决能切断法律关系,却切不断两人今后作为父母还要打交道的几十年。抚养费、探视权、孩子升学结婚……若只剩怨恨,每一步都是折磨。”
她站起身,走向窗边说:“我在想,除了判决,我们能不能多做一点什么?让他们不至于像今天这样,只剩下互相指责。”
这种“多做点什么”的念头,贯穿着她的法院工作生涯,源于她刚任法官助理时经办的一起离婚案。3个孩子常年跟着爷爷奶奶守着乡下的土屋,父母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。
“离婚案里,最无辜的是孩子,他们的心声不能被忽略。”为了摸清孩子的真实意愿,她决定下乡走访。
她蹲在土屋前的空地上,用一口地道的湘阴方言和老人拉家常,陪孩子们聊学校的趣事、爱吃的零食。聊天时,蔡小倩注意到大女儿的眼睛红肿,轻声询问:“眼睛怎么了?是不是不舒服?”孩子摇摇头,小声说:“老是痒。”
她轻轻拉起孩子的手,发现指甲缝里藏着污垢,手腕上还有红疹。“是不是没洗手就揉眼睛啦?”孩子点点头。那一刻,蔡小倩心里一酸,当即找来清水给孩子们洗手,教他们“七步洗手法”,又从包里翻出备用的护手霜,仔细给孩子涂上。
她又握着老人的手叮嘱:“您照顾孩子们的吃喝不容易,但也得多听听娃的心里话。孩子心里装的事,不比大人少。”
临走时,老人执意从屋里捧出一把晒干的花生,往她的衣服口袋里塞:“蔡法官,你这么远跑来看娃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花生还带着体温,蔡小倩没有推辞。她知道,有时候,坦然接受这份朴实的心意,也是对这份信任的尊重。
老人转身时那瘦削且有些佝偻的背影,成了她法官生涯里一道抹不去的注脚。她说:“从那以后我才真正明白,我们手里的不是卷宗,是沉甸甸的人生。”
工科跨界法官:
让专业能力成为守护底气
“法官是个需要终身学习的职业,专业能力是守护公平正义的底气。” 蔡小倩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很少有人知道,如今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她,最初拿到的是工学学位。
为了弥补法学专业的短板,她成了法院里最拼的 “夜猫子”。白天忙着整理案卷、接待当事人,晚上挑灯夜读。台灯的光,陪她熬过无数个深夜,终于在 2020 年 2 月,她拿到了西南政法大学的法学学士学位。
成为员额法官后,勤学善思的习惯,她始终没丢。2024 年 5 月,一起棘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,摆在了她的案头。
原告李某以挂靠公司的名义承接工程,牵扯出上下游多起关联诉讼。办公桌上,工程款结算凭证、合同文件等证据堆了满满一桌子,足足有数十份。每一笔款项的性质、用途,都需要逐一核实;每一个争议焦点,都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头绪。
“复杂的案件就像难啃的硬骨头,慢慢磨、细细理,总能找到破解之道。” 蔡小倩没有退缩。她把午休时间都用在了恶补建筑方面的专业知识上,找来不同地区的类似案例研究。她把工程款明细、管理费约定、税费缴纳凭证分类整理,制作出详细的 Excel 账目核对表,用不同颜色标注款项流向和争议焦点,密密麻麻的表格里,浸透着她的较真与细致。
“李某垫付了多少材料款?”“电力公司应收取的管理费比例是多少?”“税费该如何分摊才合理?” 每一个问题,她都掰开揉碎,逐一核实论证。
为了彻底化解矛盾,她又组织双方进行调解,给出“分期支付+履约担保”的方案,既保障原告权益,也给被告喘息空间。为落实细节,她组织双方对账20多次,电话打了上百通。
最终协议签署那天,李某说:“蔡法官,要不是看在你做了这么多工作的份上,这几万元我决不会退让!”
多年的勤学与较真,也让她收获了专业上的认可。她撰写的论文先后荣获第十届、第十一届长江中游城市群法治论坛三等奖、二等奖,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第二十届理论研讨会优秀奖。
“铁娘子”的柔肠:
观察世情,体察人心
在同事眼中,蔡小倩是个有点矛盾的存在。
她是大家口中的“铁娘子”:怀孕8个多月仍保持全勤,办案效率丝毫不输别人;走路带风,开庭时思维敏捷,总能在复杂的庭审中迅速抓住核心焦点;面对棘手案件,从不退缩,越是难啃的骨头,越要迎难而上。
可另一面,她又细腻得惊人。这份细腻,源于她对“法官”二字的理解:“法官的‘官’,不是官老爷的官,而是‘观’——观察世情,体察人心。”
2025年7月,她办理了一起委托理财合同纠纷。20多岁的原告贷款50多万元交给熟人理财,血本无归,只得将希望寄托于法院。而蔡小倩审理发现,被告因其他案件已被羁押。
一边是原告天天催问进度,盼早日回款;一边是被告在押,即便判决,后续执行也难。
被告母亲找来时,蔡小倩想到了调解:“要想真正案结事了,还得让原告的权益落到实处。不然他年纪轻轻背一身债怎么办?”
她多次联系被告母亲,这位母亲为儿子前途,愿以自身担保还款。但原告犹豫,怀疑其履行能力。十几轮沟通取得的进展,似乎又回到原点。被告母亲更是情绪激动:“我儿子的债本来不关我事!要不是怕影响他以后,我何苦自己担保?你问问他们还想怎样!”
蔡小倩听到这话,好像又看到了一丝希望。安抚好被告母亲情绪后,她请双方冷静几天,自己也继续思索平衡之策。
最终,在一个闷热的下午,法院接待室里,蔡小倩见到了被告母亲。对方一见面就红了眼眶:“因为儿子的事,我上次精神恍惚把车撞了。。”
蔡小倩递上纸巾,轻声开口:“阿姨,我理解您。可您想想,原告出于信任把钱交给您儿子,他现在工作没了,还背一身贷款,日子怎么过?”
多番沟通后,被告母亲同意拿出房产抵押。双方达成和解。
为敲定细节,她又赶去看守所会见被告。早上8点出发,两小时车程,她孕吐3次。到了看守所,因手续问题又等了3个小时。下午4点见到被告时,她顾不上疲惫,逐一解释方案。
被告沉默良久,潸然泪下:“法官,我妈跟我说过,我同意。但我真对不起我妈,连累了这个家……能不能给我几分钟,我想写封信给她。”
蔡小倩同意了,她知道:“信上是一个儿子的忏悔与承诺,也是一位母亲重新燃起的希望。”
协议签订后,被告母亲当场履行10万元,缓解了原告的压力。
晚上7点回到家,蔡小倩累得瘫在沙发上。丈夫心疼地给她揉腿,小声抱怨:“这么拼干啥?”
她闭着眼睛,轻声说:“能帮一个人重燃希望,让另一个家庭多一份保障,值得。”
现在,618办公室,案卷还在不断送来。而这位孕8月仍步履不停的法官,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着她理解的正义——既刚直如铁,也温热如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