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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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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教会我一件事——善良

  父亲今年七十六岁了。来省城这几年,他竟也学会了刷抖音、点外卖、坐地铁。可他最快乐的时刻,还是和老家亲友开着微信“看诊”的时刻——“周医生,帮我开个方子”。每一声“周医生”里,他都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

  但我知道,他最牵挂的,永远是那个埋在大山深处的乡村。父亲在那里,当了一辈子“赤脚医生”。

  中学毕业那年,因为家庭成分不好,父亲被剥夺了继续升学的资格。他翻出家里那些泛黄的中医药线装书,又赶上几期中西医结合培训,就这么自学,半路出家,背起了药箱。其实他有过几次机会,去当村干部,去水电站吃“国家粮”,但最后还是把脚钉在了泥土地上。他说:“农民太需要医生了。”这话一落地,就是半个多世纪。

  父亲的诊所最开始设在大队部,一个“顶天立地”的中药柜,一个稍矮些的玻璃药架,一张诊桌,一方旧棉垫——这便是父亲半个多世纪的行医家当。他的服务半径覆盖方圆十里。那个年代,山路九曲十八弯,山里人生病,第一道曙光只有来自村医的药箱。

  父亲一人担起医、护、药等数职。望闻问切开几粒药丸,或抓几服中药;病情重点的,才动注射器、输液器。早年是肌肉注射和静脉注射,后来也有了静脉输液。村民买药常论“颗”,两粒感冒药,三颗止疼片,父亲便拿剪刀细细剪开包装。赊账是常态,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,一串数字涂了又写,写了又涂。每年除夕前夜,父亲顶风踏雪外去“收账”,被迎到土灶边烤烤火,听到“实在没钱”的回应,再起身到下一家。回来时口袋里空瘪,只是多了几把花生、几个鸡蛋。母亲叹气,念着正月十五女儿们开学的学费还没着落。父亲只低声说:“那家人,难。”

  在我小时候,父亲每天都忙忙碌碌。白天诊室里人来人往,他一个人既问诊又抓药又打针还要做消毒,中药的切、炒、晒、制也都是他一人完成的。我常被父亲唤去给患者倒温水、扫呕吐物、换输液瓶。但凡我噘起嘴露出半分不情愿不耐烦,父亲便沉下脸:“他们是病人。”那几个字,至今落在我心上,仍有分量。

  最难忘的是出诊。半夜里家门常被擂响——那肯定是谁家里出了急症。父亲利索地套上外衣,背起那个磨白了边角的药箱,打着手电筒走进夜色。他走后的屋里,只剩母亲和我们,竖着耳朵听雨声,等天明。再见到他时,常常是晨光熹微,或是第二天下午——药箱空了,鞋底沾着黄泥巴。后来我听说,有一回他过小木桥时,被湍急的河水冲走,漂了一两里才爬上岸。他没跟我们提过,只是第二天照常坐诊。

  我渐渐长大,很自然地成了他的小助手,也很自然地报考了卫校,穿上了白大褂。

  父亲还兼着许多“闲职”:红白喜事的账房、司仪、写对联的、剪窗花的。父亲的抽屉里常年备着笔墨纸砚,晚上常有人来找他代写书信、申请、报告。橘黄的灯盏下,他写完了,再誊一遍、念一遍给人家听,然后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出去,就寄出了一家人一个新的希望。

  村民们买了新斗笠新雨伞,也要拿来请他写上名字记号。村里谁家娶媳妇,他要抽空去写半天对联;谁家拖拉机陷进泥里,他就招呼人帮忙去推;谁家不识字不认路的老乡要去长沙,他可能还要领着人坐车、买票、送到地方。

  “周医生,帮我写个困难申请吧。”

  “周医生,我家老人不认得路,你带他一趟。”

  父亲永远都是那句话:“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
  父亲从不说“善良”二字,但他用半个多世纪的脚印告诉我:善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,而是弯下腰蹲下身,平视他们的苦难;不是偶尔的善举,而是日复一日地愿意伸出双手,去帮他们一把。后来我穿上白衣,总会想起父亲的目光——那目光让我明白,家风不是训诫,而是一代人在另一代人心里,种下一颗永不枯萎的种子。

  后来我离开了家乡,来到了繁华的城市,遇到很多的人和事。从大山里带来的家风,一直伴着我。在忙碌的日子,在奔波的路上,当我遇到困惑,我可以一直坚持内心。我知道,父亲早已给过我答案。

  父亲教会我一件事——善良,而这件事,我会用一生去复习。

  湖南省人民医院 周瑾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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