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7时左右，我穿过湖南烈士公园去上班。年嘉湖的水面铺满夏日明晃晃的阳光，像一块块刚熔开的金子。

　　湖畔的树低垂着，叶子在微风中翻出银白的背面。树荫下，早已有了人影。

　　最先入眼的是一位老者。他站在一株歪脖子树旁，双手缓缓抬起，又缓缓落下，动作慢得如同湖水的微波。他的太极拳打得极轻，极柔，仿佛怕惊扰了水底游动的鱼儿。旁边不远处，三五个中年人正跟着手机里的节拍练习八段锦。“两手托天理三焦……”他们的手臂齐齐向天空伸展，像是要把那片炽热的夏云都托起来。

　　在年嘉湖的栈桥上，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亭子边，正对着湖水“啊啊”地吊嗓子。他的声音撞到对岸的林子，又弹回来。旁边有人笑他，他也不恼，只说：“这一嗓子喊出去，浑身的暑气就都散了。”我驻足听了片刻，那声音里确有一种清冽的东西，像是把一夜的慵懒都淘洗干净了。盛夏的早上，即使7时也已有些热意，但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，反而显得精神抖擞。

　　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的一句话：“夏天是养人的季节，出透了汗，身子就轻了。”那时不懂，只觉得夏天黏腻难耐。如今看着这些晨练的人，倒有些明白了——他们脸上那种舒展的神色，不是空调房里能得来的。有位穿白背心的老人做完一套动作，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，自言自语道：“今早这一身汗，值。”旁边的人接话：“那可不，汗水换药水嘛。”两人都笑了。

　　太阳又升高了些，湖面粼粼的波光变得有些晃眼。锻炼的人们陆续散去，他们走路的姿态里都有一种特别的舒展，仿佛身体里的每个关节都被晨光润泽过了。一位中年男士边擦汗边对同伴说：“明天还来，一天不落。”同伴点头：“得坚持，不然前几天的汗就白流了。”

　　那位吊嗓子的中年人说得对，这一口清气，千金不换。而我们在岁月里流过的每一滴汗水，原来都是在为身体积攒对抗时间的资本——健康从来不是天赐的礼物，它是每个清晨选择早起的决心，是手臂划出弧线时肌肉的苏醒，是一口浊气吐出、一口清气吸入的温柔交换。在这个炎热的夏天，那些汗珠滚落的地方，正悄悄种下未来某日不必端起药碗的底气。

　　我想，那些日日锻炼的人们，他们的身体力行，或许才是对生命最庄重的纪念。毕竟，最好的纪念碑，是健在的身体；最长的怀念，是好好地活着。

　　梁湘茂（湖南 永州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