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医生涯五十余年,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:当我们把目光聚焦在患者身上,给予他们无微不至的人文关怀时,是否也能反过来,照见医者自身的处境与感受?在生死交锋的前线,医生并非冷冰冰的操作机器,我们同样会紧张、焦灼、恐惧,也需要一束反射的温暖之光。
回忆最深的一次经历,是1997年的春天。那年,我为25岁的年轻患者张胆实施肝移植手术。他乙肝肝硬化伴腹水,病情危重,内科治疗已无力回天。术前一天,我与他父亲谈话,详细说明手术流程、风险与并发症。那位父亲沉默片刻,对我说:“韩主任,我儿子就交给您了。若成功,我便‘捡’回一个儿子;若不成功,他的器官就取走做研究。”这句话让我怔住了,眼眶发热。作为一名父亲,我感受到一种穿透绝望的托付,他的平静与豁达,给了我莫大的勇气。
然而,术前夜我却陷入了“术前恐惧”。若出现并发症怎么办?若有预案之外的状况如何应对?这些念头如潮水般涌来。于是我去找单世光院长,坦率表达了担忧。他的安慰和信赖的目光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心头的重锁。那晚我睡了个好觉,第二天手术顺利完成。多年后,张胆对我说:“我的第一次生命是父母给的,第二次是您给的,我能叫您一声‘老爸’吗?”那一刻,职业的价值感让我热泪盈眶。
半个世纪行医,我体会到:医生的成功,不在于头衔大小,而在于能否不断精进医术,用心关怀患者,让他们感受到尊重与信任。患者家属的理解、团队的协作、领导的支持,都是我能够一次次完成生命托付的力量源泉。
在带学生的过程中,我也时常告诫他们,医学是一门需要智慧与格局的学问。医生要有健康的体魄和强大的内心,把患者安全视作底线;要不断学习,用患者能理解的语言沟通;要坚持团队协作,避免个人英雄主义。只有这样,才能走得更远。
我始终相信,医生不仅需要关怀患者,也需要社会的关怀。若想让医生心无旁骛地工作,医院应当提供舒适的环境、完善的考评机制与心理支持;社会要给予理解与尊重,媒体要客观看待报道,法律要保障医生的执业安全。唯有如此,医生才能更轻松、更快乐地投入工作,而最终受益的,还是患者。
作者: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普外科资深教授
韩德恩
来源:《健康报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