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6日凌晨,一辆混凝土搅拌运输车(以下简称“水泥罐车”)和一辆私家车在长沙市万家丽路与福元东路交会处相撞,两人殒命。
四个月前的1月9日,长沙市开福区捞刀河大桥附近,一辆水泥罐车撞到环卫工林学辉,致其当场死亡。
令长沙人记忆深刻的是,两年前的4月25日,水泥罐车司机李成刚,在万家丽北路连撞13车,导致5死6伤,造成了长沙史上最严重的交通事故,至今想起仍让人不寒而栗。
水泥罐车频酿血案,原因何在?记者特地就此展开调查。
■记者 邹丽娜 汤霞玲 黄定都 实习生 李满
水泥罐车“三宗罪”
罪一:超载。“不超载会亏本”几乎所有的车都会超载,超载时难刹住车,安全隐患很大。
罪二:闯禁、闯红灯。为多拉几趟司机冒险闯红灯,闯禁有公司“了难”,司机则肆无忌惮。
罪三:疲劳驾驶。24小时随时要出车拉货,精神压力极大,有的司机甚至有过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经历。
行业
自曝
“一个月闯禁16次不算多”
“闯禁?”当听到记者提及这个词语时,张瑾浩(化名)嘴角微扬,笑了。
他告诉记者,几乎对于所有的水泥罐车司机而言,“闯禁”只能算是小儿科。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,自己闯禁的最高纪录是一个月16次,“但我不算多的,我们公司有人一个月闯过28次。”
从最开始做水泥罐车司机给车主打工,到现在自己购了车请别人开,张瑾浩在这个圈子呆了五六年,他自称是长沙混凝土行业的“老麻雀”了。5月8日下午,在长沙市岳麓区的一间土菜馆里,他和记者说起了水泥罐车行业的“门道”。
“城区主干道白天禁止水泥罐车通行,但工地不能停工,怎么办?”他说,遇到这种情况,司机们都会直接闯进禁区,不管白天还是晚上。
此外,记者调查发现,水泥罐车除了闯禁,还有闯红灯、逆行等多种乱象。对于长沙频发的水泥罐车事故,张瑾浩表示,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超载,“长沙大多数水泥罐车都超载,这是行业常态。”他介绍,水泥罐车由于车体较大,以50码速度行驶在路上,车子在放空时的制动距离大约是20米,在满载时则达40到50米,如果超载则更难停下来,特别危险。
“交了管理费,公司就会有人‘了难’”
按现行交通规则,闯禁一次扣三分,水泥罐车司机们为何胆敢疯狂违章?
张瑾浩一语道破:“我们每个月都交了管理费给公司,公司会帮我们‘了难’。”
他介绍,目前在长沙通行的混凝土运输行业潜规则是:私人老板出资购买水泥罐车成为车主,车主将车挂靠在混凝土公司并缴纳一定的管理费,公司接活给车主干并支付运费。
公司除了要求车主每个月缴纳500到600元的管理费外,还会将车主半年的运输费扣留作为押金,但与之同时,水泥罐车的闯禁、超载行为都由公司“了难”。“但公司不会帮我们打理闯红灯和超速,要是出了交通事故也不会负责。”张瑾浩说。
张瑾浩的说法在长沙天达(化名)混凝土公司得到证实,该公司负责人向记者透露,目前在长沙市场,私人老板买车挂靠公司营运的占到了八成以上。一般每车每年缴纳一定的挂靠费和管理费给公司,“挂靠费带有加盟的性质,管理费则主要是用于各种交通违章‘了难’,数额从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,由公司和车主协商敲定”。
“有公司统一‘了难’,司机才可放心做事。”该负责人透露,即使在同一路口,不同公司的水泥罐车待遇也不一样,有些会被抓,有些就不会被抓,“水泥罐车上都有公司名字,会不会被抓就看公司的名字和实力。”
记者直击
暗访搅拌站目击装车超载
司机:谁会傻到只装7方
5月8日凌晨,记者进入马栏山一家混凝土搅拌站,四面的围墙将搅拌站围得严严实实,轰隆隆的机器声从里面传来,站里停了40余辆水泥罐车,搅拌机正在不断滚动。正当记者清数装车的水泥斗数时,一名五十多岁的保安打着手电筒走来,将记者一行送到了门外,两分钟后,刚才装车的水泥罐车从记者身后呼啸而过。
5月9日上午,记者几经辗转进入望城一家混凝土搅拌站。站里不时有水泥罐车出入。现场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,一般一斗料是3方。记者在现场看到,十多分钟里,三斗多的混凝土被灌到水泥罐车里,按工作人员透露的容量计算至少超过了9方(约20.7吨)。
“谁会傻到只装7方?”在搅拌站内,一名水泥罐车司机对记者说。
调查分析
水泥罐车
为何“玩命超载”
张瑾浩介绍,目前在长沙运行的水泥罐车有几种不同规格,按照搅拌桶容量大小分为8方、10方、12方、15方等规格,混凝土重量大约2.3吨/方。他举例说,自己的水泥罐车容量是12方(约27.6吨),许可证上核定载重量是5方(11.5吨),而交警查处超载的标准是7方(16.1吨),但实际上,每一趟车都装了10立方(约23吨)以上的混凝土。“我最多就拉过12方的。”张瑾浩说。超载的背后其实是现实的经济利益权衡。
【算账】
司机不超载,每天都会亏
目前,长沙混凝土运费是按方来计算的,不同距离实行浮动计价,一般7公里范围内,施工方给混凝土公司的价格是340元/方左右,混凝土公司在扣除原材料费用后,给车主的运费是24元/方,车主则给司机28元/趟。
张瑾浩计算,他一般每天有五趟左右的业务量,在7公里范围内,如果每趟拉7方,那每天的总收入是840元。这其中扣除油费500元(每趟约100元),司机工资140元,加上司机基本工资(约40元/天)、保险费用(大约50元/天)、维修费(按1万元/年计算,约30元/天),折旧费(购车价大约40万元,最多运行十年左右,至少约110元/天)。“每趟只拉7方,车主每天要亏30元。”张瑾浩介绍,与之同时,如果10方/趟,那每天大约可赚330元。
【分析】
运费多年不涨,超载成“出路”
“我们一般都是按车的设计容量来装的,10方的车子经常装11方,超载一两方是常有的事。”张瑾浩的说法,天达公司负责人表示属实。张则直言不讳地告诉记者,公司之所以愿给车主在超载、闯禁两块打包“了难”,根本原因是“如果不这么做,司机都不超载,那车主就没钱赚,公司的业务也搞不下去。”
张瑾浩和天达公司负责人均透露,这八九年,长沙的混凝土价格上涨了150元/方左右,但司机的运输费仅上涨了2元/方左右,超载成了各方寻求利益空间的突破口。
【隐患】
24小时随时会出车,压力大
此外,张瑾浩介绍,造成事故也有司机抢时间闯红灯的原因所在。“同样出发的车,早到工地就可早卸货,一些司机就会闯红灯抢时间多跑几趟。”张瑾浩介绍,还有就是水泥罐车司机一般都是两班倒24小时上班,工地随时需要混凝土就随时出车拉货,精神压力极大,我自己就有过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经历,“2011年那起事故,据说就是司机受了委屈故意撞车泄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