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赵玙
编一篇随笔,读到黄永玉在北京大雅宝胡同甲二号居住时与张仃的交谊。意犹未尽,从书架上找出《比我老的老头》。
此书初版之时,黄永玉已是一个年近八旬的老头。这个走到人生边上的老头,思念着一群比他更老的老头。
写沈从文。“即使在家里,他也是一人躲在乱七八糟的小屋子里工作,直到发觉可爱的客人进门,才笑眯眯地从里屋钻出来说些彼此高兴的话。”
写张乐平。“三毛在《大公报》连载,受到全国人民的爱戴,那时天气冷,三毛穿的还是单衣,女孩子们寄来给三毛打的小毛裤毛衣,而在画上,三毛真的就穿上这些深情的衣物。这些衣物也温暖着病中的乐平兄。”
写黄苗子。发配东北劳动,妻子郁风捏着他寄来的明信片乐呵呵地读起来:“‘……穿过森林,翻过了岭,啊!好一片北国风光!’你看,你看,他还有这个雅兴!还‘北国风光……’”
怀人之作,往往端肃、深情、隽永、沉郁,黄永玉的笔下则多了一分俏皮、潇洒,不乏闲笔与“毒舌”,读来令人莞尔。如写陆志庠:“画一幅十二开白报纸的画要三四天时间,慢慢地一笔一笔地‘蹭’,真好,真气派,但进度缓慢,令看他工作的人都觉得自我衰老。”
黄永玉曾写道,有朝一日告别世界时,他会说两个“满意”,其中之一便是有许多好心肠的朋友。他在晚年以文字为这些朋友造像,写出了现当代中国文化大家的学养、智慧、风骨,也勾勒出这群老头的率真、温厚、风流蕴藉。
《比我老的老头》飘散着“忧郁的碎屑”,却又随处可见人性之美好、世界之可爱。萧乾评黄永玉:“浮漾在他粗犷的线条间的正是童稚、喜悦和奔放。”其画作如此,文字亦如此。这让我想到黄永玉一本随笔集的名字——“太阳下的风景”。他是如此喜欢太阳,曾因读到巴尔蒙特的诗句“为了太阳,我才来到这世界”而热泪滂沱。
“年轻人是时常错过老人的。故事一串串,像挂在树梢尖上的冬天凋零的干果……”感谢黄永玉写下这些故事,它们不该被年轻人错过,它们关乎理想、信念和真善美,它们既远又近——无论寓身于哪个时代,保持内心的热忱、纯粹,对世界始终怀有美意,便能一路走得惬意、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