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黄汉宜
阳春三月,父亲一早便将浸泡在池塘里的白栎树木头捞起,搬进木工房开始装犁。他用锯子、刨子、凿子为乡亲们修缮农具,为春耕奏响前奏。
小时候,我并不知道父亲会装犁。直到包产到户的第二年春上,村里的龚叔叔扛着一张沾满泥巴的犁上门求修,我才知道他是个手艺很好的犁木匠。
父亲仔细检查,像郎中号脉般找到病根——犁的底没装好。他将犁搁在马板上,抡起斧子砍掉犁底,教龚叔叔重装。龚叔叔心领神会,在父亲指点下操起家伙返工,小半天便装好了犁底。父亲竖起大拇指夸赞他得了真传。
后来,我还知道,生产队的犁都由父亲包装。一天装三张犁底,会计记工十分。他装犁,黄牛和水牛有区别:黄牛力气小,犁装6.2寸,浅一点;水牛力气大,犁装6.5寸,深一点。这些,父亲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有一年,组上的云叔叔买了头高大的黄牯牛,为了压制牛的力气,吩咐父亲装入土7寸深的犁底。父亲说不行,7寸会把稻田老底子翻了,盛不住水,老规矩6寸半,犁田刚刚好,稻田又耐旱。那头黄牯牛拖着父亲装好的犁,两亩山岗雷公田不到天黑就整好了。云叔叔逢人便夸父亲的手艺。
我成家后跟着父亲学装犁,却总爱偷懒,从未单独装好过一张犁。父亲从不生气,耐心教我。直到有一次,村里农户急着犁田上门找他,偏巧他右手骨折,我被赶鸭子上架,才在他的指点下帮农户装好了犁。通过装犁,我终于明白,替他人排忧解难,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。
父亲说,装犁用材很讲究:犁底要用直丝、质地硬的白栎树,冬天砍下,在水塘泡出苦水,第二年春上使用;犁柄要用横丝、不易破损的檀木树;犁辕、犁架则用质地绵软、弹性好的桑树。备好部件,按尺寸弹墨线、打眼开榫、组装,一张犁便做成了。这正应了那句农谚:“桑木犁儿轻又轻,犁田耕地顺又顺。”
父亲这辈子装过多少张犁,我无从知晓。他凭这份手艺赢得乡亲们的敬重与信任。我跟着他学装犁,不仅学会了做事,更懂得了做人。父亲和犁的那些往事,是我对他最沉、也最割舍不下的念想。